《神聖臨在之教會歷史長河》


神聖臨在(Divine Presence)是整本聖經的核心線索,從舊約曠野中的雲柱火柱,就是希伯來文Shekinah(中文音譯夏凱納)的具體表現,到新約基督道成肉身與聖靈內住,既扎根於嚴謹教義,也觸及人的情感與敬拜經驗,絕非單純靈恩情緒的產物。這篇分享嘗試在保留原有架構的基礎上,更詳細介紹各大宗派如何在歷史與禮儀中理解和活出神聖臨在,讓我們在分歧中看見合一的深層根基。


舊約的Shekinah榮耀與新約的道成肉身

在猶太傳統中,Shekinah一詞源自希伯來文動詞 Shakan(居住),後來在拉比文獻中發展為指神榮耀實際「Shakan」在祂子民中間的表達,常與雲彩、火柱、光輝等圖像相連。出埃及記描述耶和華日間用雲柱、夜間用火柱帶領以色列人前行,而會幕立起時,雲彩遮蓋,耶和華的榮光充滿帳幕,甚至連摩西都不能進入,這種壓倒性的臨在被後世猶太人統稱為Shekinah榮耀。當所羅門獻殿時,榮光再次充滿聖殿,祭司因雲彩不能站立供職,顯示神聖臨在既是安慰也是聖潔的震懼,而先知以西結後來看見榮光離開聖殿,又預言未來榮耀的回歸,為新約鋪路。


新約則把神聖臨在推向高峰,馬太以「以馬內利,神與我們同在」詮釋耶穌的降生,約翰福音更用「道成了肉身,住(原文有『支搭帳棚』之意)在我們中間」來指向Shekinah在基督裡的具體化。在變像山上,耶穌面貌發光如日頭,衣裳潔白發光,有雲彩遮蓋他們,天父聲音臨到,整個場景幾乎是舊約Shekinah的重演,卻集中於基督本身。五旬節聖靈降臨時,如火舌落在門徒頭上,應驗約珥書「我要將我的靈澆灌凡有血氣的」,神聖臨在不再局限於聖殿,而是擴展到每一個被召的人身上,形成新約群體的靈性空間。


保羅、第二聖殿背景與教會作為新聖殿

在第二聖殿時期的猶太思想裡,神臨在逐漸由「地理聖殿」向「話語、智慧與靈」轉移,許多文獻將神的靈描述為賜智慧、潔淨與能力的主動者,這為保羅神學提供了重要背景。保羅在書信中多次強調,聖靈是神將來產業的印記與質,信徒因著基督成為聖靈的殿,整個教會也被稱為「神的殿」,這個說法實際上是把Shekinah榮耀從石頭聖殿轉移到基督身體和教會群體中。在這視角裡,神聖臨在不僅是敬拜時短暫的感動,而是整個教會存在方式,在倫理、團契、聖禮與宣教中,持續見證神住在祂子民中間的事實。


為何說神聖臨在並非靈恩或五旬宗的「非理性專利」

歷史上,近代靈恩與五旬節運動確實是對「過度理性化、冷卻的信仰」的一種回應,重申神今天仍以超自然方式醫治、說話、介入,強調「活在聖靈中」的經驗性面向。然而,若把「神聖臨在」簡化為情緒高漲、身體感覺、集體氣氛,甚至認為只有「感覺到」才算有神臨在,便忽略了聖經與傳統教會更寬廣、更深厚的理解。詩篇作者在靈裡渴慕「一生一世住在耶和華殿中」,仍包含理性默想、守約忠誠與日常敬畏,而保羅在哥林多前書十四章清楚要求聚會中要「凡事規規矩矩按著次序行」,將屬靈經驗與辨識、教導與愛心結合。


靈恩運動本身也出自歷史脈絡,二十世紀初的五旬節運動認為教會需要被聖靈更新,主張重生與聖靈洗有「可分性」與「後至性」,並以說方言作為聖靈洗的外在憑據,後來的靈恩運動與「第三波」則將這種強調聖靈恩賜與臨在的神學延伸到傳統宗派中。但是,傳統教會一直以來也在自己的架構內深刻談論神聖臨在,例如聖餐中的真實臨在、聖道與聖禮的施行、與基督聯合的靈修,這些都提醒信徒神聖臨在首先是神主動的約與應許,而不取決於人當下的情緒強度。


天主教:從早期教父到特倫多的「實體臨在」

在天主教傳統中,神聖臨在最典型的表達是聖體聖事中的「真實、實在、實體臨在」(real, true, substantial presence)。早期教父如奧古斯丁已強調,祝聖後的餅不再是普通餅,而是基督的身體;隨著中世紀神學的發展,教會逐漸採用「變質說」(transubstantiation)來闡明,在祝聖時,餅與酒的「本質」被轉變為基督的身體與寶血,而外在形象仍然保持不變。十六世紀宗教改革爆發後,特倫多大公會議正式重申這一教義,並嚴正拒絕將聖餐僅視為象徵或主觀紀念,強調基督的臨在是客觀的,不因領受者的感覺而有無。


這種對客觀臨在的理解塑造了整個天主教禮儀生活,彌撒被視為教會敬拜的高峰與泉源,聖體龕中的基督被恭敬存留,聖體遊行、朝拜、四旬期敬禮等,都在教會空間與時間中塑造一個「被臨在滲透」的生活節奏。對信徒而言,神聖臨在並非只在敬拜情緒高昂之刻,而是在聖體前安靜跪下、在日常生活中因領聖體而活出愛德的持續延伸。


東正教:神聖禮儀與奧秘性的臨在

東正教同樣堅信聖餐中基督的真實臨在,但較少使用西方的哲學語言去精確定義變化方式,而是以「奧秘」來描述聖靈在聖體禮中的工作。在拜占庭聖禮儀式中,司祭於大感恩禱文中呼求聖靈降臨在餅與酒上(epiclesis),教會相信是聖靈成就餅酒成為基督身體與寶血,並將整個會眾引入基督的天上祭壇,使地上的聚會參與天上的禮讚。


此外,東正教強調圖像(聖像)與教會建築本身就是神臨在的標記。聖像並非偶像,而是「通向原型的窗口」,在敬拜中親吻聖像、燃點燭光,是對那位藉道成肉身顯現自己的基督表達尊崇。因此,東正教徒所理解的神聖臨在,是整個感官:視覺、嗅覺、聽覺、觸覺,被帶入三一神的奧秘中,並在長年的禮儀循環中被逐漸塑形。


信義宗、聖公會與歸正宗:改教傳統中的臨在之爭與整合

馬丁路德雖然拒絕「變質說」的哲學解釋,卻堅決捍衛聖餐中的真實臨在,反對把聖餐降格為「純象徵」。他在威登堡協議與《奧斯堡信條》中表明,基督的身體與寶血在「餅與酒裡、與之同在、在其之下」真實賜給信徒,後來被稱為「聖禮聯合」(sacramental union)。 信義宗的禮儀崇拜因此常保留較傳統的聖餐敬禮,將講道與聖餐並列為神臨在與施恩的主要途徑。


聖公會在宗教改革中試圖走一條「中道」,既與羅馬決裂,又不全盤接受加爾文式的象徵觀。歷史上,改革家克藍麥傾向強調信心領受的屬靈臨在,但《公禱書》中的大感恩禱文仍保留對基督真實臨在的敬虔語言,並呼求聖靈使我們在餅酒中「真實分享基督的身體與寶血」。 因此聖公會內部出現高教會(接近天主教式的聖體敬禮)與低教會(較簡樸、強調講道與象徵)的不同傳統,但雙方都承認聖餐是基督臨在教會中心的記號。


歸正宗與長老宗則更多受加爾文影響,強調聖餐中的「屬靈臨在」。在這理解中,基督升天後其身體在天上,聖餐不涉及本質變化,而是聖靈在當中把信徒「提升」到基督面前,使他們真正與復活基督聯合。因此神聖臨在不在於餅酒本身,而在於聖靈藉聖道與聖禮把教會帶入基督的實在光景中,這保留了真實性,同時避免物質化化約。

• 浸信會與福音派:聖道、聖靈與群體中的臨在

浸信會與多數福音派傳統多傾向「象徵紀念說」,認為主餐主要是記念基督的死與表明信心的群體行動,不主張餅酒有本質的改變。 然而,這並不等於否認神聖臨在,而是將焦點移到聖道宣講、聖靈在信徒心中的工作、以及群體相交之中。許多福音派牧者會在講道中強調,當神的話被忠實釋放、信徒用信心回應時,基督就藉著聖靈在會中居首位,這是一種「話語與群體」中心的臨在神學。在這脈絡中,理性查經、小組分享、彼此代禱與實踐愛心,都是經驗神同在的主要途徑。


五旬宗與靈恩運動:臨在與能力的再強調

二十世紀初的五旬宗運動,通常追溯至美國堪薩斯與亞蘇沙街復興,其核心信念是在重生之後,信徒仍需經歷「聖靈的洗」,作為得力事奉的第二次祝福,而說方言被視為這經歷的典型記號。五旬宗的敬拜風格強調熱情歌頌、集體禱告、方言、預言與醫治,強烈期待在敬拜中直接「遇見」神的臨在與能力,這深刻地塑造了他們的靈性文化。


到了六十年代以後,靈恩運動將這些對聖靈臨在與恩賜的強調帶入天主教、聖公會、路德宗甚至東正教內部,形成跨宗派的更新運動,被稱為「第二波」;八十年代的「第三波」則進一步強調神國、醫治釋放與敬拜中的臨在神學,對現代敬拜讚美文化影響巨大。同時也有不少神學家指出,若只停留在「當下的感覺」與「能力彰顯」,而缺乏聖經釋經與十架中心,就會出現偏差,因此近年也興起五旬宗學者試圖把臨在神學與十字架、聖餐、群體倫理重新整合。


今日的呼召:在分歧中共同尋求那一位臨在的主

從Shekinah雲柱、聖殿榮光,到聖體、聖禮、聖道與聖靈恩賜,不同宗派用各自的語言與實踐,守護並表達同一個核心真理,神樂意與祂的子民同住,並在教會中彰顯祂的榮耀與恩典。有的著重客觀聖禮,有的強調聖道與信心,有的熱切期待能力與醫治,有的在靜默禱告與日課經文中默默體會臨在,這些多樣性既反映歷史傷痕,也提供了彼此學習的寶貴機會。


願這些關於神聖臨在的不同傳統,幫助我們既不輕看理性與教義,也不壓抑真誠的屬靈經驗,而是在十字架與復活的光中,學習與眾聖徒一同說:「主啊,願祢的榮光充滿教會,願祢藉聖靈使我們在真理與愛中經歷祢的臨在。」